中国工程院院士李天来的行程排得很紧，可当话题转向他40多年来研究的大棚蔬菜时，70多岁的李天来瞬间来了精神：谈及冬天日光温室里试种成功的番茄时，他会笑着比画“那番茄不比夏天的差”；说起最初在黑土地上建试验温室时，他便讲起在室外零下20几摄氏度的地里怎么记录数据……

作为中国工程院院士、我国设施园艺学科的领军者，李天来把40余载光阴都“种”进了菜棚。正是这份“把论文写在大地上”的执着，让曾经“北方冬季菜贵如油”的黑土地，长出了酸甜可口的番茄、美味清香的黄瓜、绿油油的青菜。硬生生在冰封的冬日里，种出了一片能让农户增收、让市民“菜篮子”丰满的“绿色”。

从辽西农村跟着父母种庄稼的农家子弟，到如今被农民们亲切唤作“蔬菜院士”，李天来的人生轨迹，始终与中国人的“菜篮子”紧紧缠绕。就像他常说的：“每次在菜市场看到北方冬天的摊位上，摆着棚里种的新鲜蔬菜，就觉得这辈子扎在菜棚里，值了。”

从课堂到田间：学会如何跟蔬菜“说话”

“蔬菜不会说话，但研究它的人，得学会听懂它的心思。”李天来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而这份“听懂蔬菜”的本事，要从他儿时的北方菜窖说起。

1955年，李天来出生在辽宁绥中一个农家。物资匮乏的年代里，北方人的冬天总绕不开菜窖里的“老两样”——白菜与萝卜。“唯有过年，才能盼来一把蒜薹、几根胡萝卜。”李天来回忆道。

1977年，李天来考入沈阳农学院（现沈阳农业大学）园艺系，成了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生”。彼时的他满脑子“工业报国”，对农业的印象还停留在“锄地种地”。课堂上，老师一句“实现北方地区蔬菜周年均衡供应是我们的责任”，击中了他。“要是真能成，该多好！”从那天起，“设施园艺”4个字在李天来心里扎了根。

1982年2月留校任教后，李天来被分配到设施园艺作物栽培（原称保护地蔬菜栽培）教研组，跟随张振武先生从事设施园艺的教学与科研工作。1983年，在调研基础上，他开始了日光温室蔬菜栽培技术创新的新征程。1985年赴日本求学时，斋藤隆教授送他一套蔬菜专著，扉页上“蔬菜是不会说话的，你要学到能和蔬菜说话”的题字，成了他的新目标。

1988年，接到母校召唤，李天来毫不犹豫回国。在张振武先生带领下，他抛开国外高成本加热技术，瞄准太阳能，围绕着“采光、保温、蓄热”三要素不断优化设计，尝试找到北方冬季日光温室蔬菜生长的“最优解”。

1988年冬天，北纬40.85度、东经122.75度，辽宁海城的日光温室内，黄瓜苗长势喜人——李天来“和蔬菜说话”的本事有了大突破。他能根据光照、温度、营养，精准预判不同生长期果实的大小与采收期。不久后，第一代节能型日光温室——海城式日光温室在这里诞生并大面积推广应用，他参与的“北方冬淡季鲜细菜生产技术”研究获国家星火科技奖二等奖。

从此，北纬40.85度以南的辽宁地区，不用加温也能种出四季鲜菜。北方人冬天“无鲜细菜可吃”的历史，在张振武先生带领和李天来等人的努力下，画上了句号。

向北再向北：让北方拥有“绿色冬季”

1991年，一则“东北冬天能种番茄”的消息，从沈阳于洪区拉马台村炸开，迅速传遍东北大地。

“当时谁都不信啊！寒冬腊月里，番茄咋能长出来？”村民景峰至今记得，当年他家温室成了“稀罕地”，络绎不绝的人来瞧新鲜。“番茄一上市就被抢空！”景峰说。

正是在景峰家的地里，李天来团队打响了北方冬季番茄种植的第一枪。而在此之前，北方人的冬天，要靠南方调运蔬菜“续命”——“那会儿沈阳菜市场，冬天黄瓜和西红柿多金贵！”李天来回忆，每到过年，各地副市长都要南下“求菜”，只为让百姓餐桌添点鲜。

李天来一踏入温室，便立刻开始田间科研工作。他伸着脖子凑近秧苗，抬着眼镜从镜片上缘仔细打量，顺手摘掉植株枝杈。他说：“年轻时一蹲就是两三个小时，育苗时需不时疏散苗坨，蹲下后可以几个小时不站起来，换行也直接蹲着挪窝。”“以前能蹲一整天，现在老了，蹲一会儿就要起来缓口气。”他笑着说。

日光温室冬季番茄生产在沈阳的成功，让李天来把目光投向更北的土地。他带着学生四季工作在温室之中：春天蹲守记录植株生长，夏天顶着烈日调试通风，秋天抢铺保温被，冬天裹着棉袄测地温。东北的温室像个“大蒸笼”，冬天棚内白天能到35摄氏度，棚外却零下十几摄氏度，一进一出，汗水瞬间冻成冰碴，可没人喊苦。

从第一代简陋塑料温室，到第四代现代温室，40年间，李天来团队将冬季蔬菜种植一步步向北推：

1996年，第二代节能日光温室让沈阳地区能种冬果菜，北推100公里；

2007年，第三代节能日光温室突破到辽宁康平、阜新，又北推100公里；

2010年，第四代温室挺进零下35摄氏度的内蒙古霍林郭勒，再北推100公里！

李天来将日光温室果菜冬季不加温生产区向北推移3个纬度，为我国北方寒区日光温室蔬菜产业的形成与发展奠定了坚实的技术基础。如今，这套技术已在全国18个省份推广上千万亩，北方百姓四季都能吃上新鲜菜。而李天来研发的温室设施，让日光利用率更高、能耗更低。

2011年，李天来突破了北纬43度地区冬季不加温生产喜温果菜并获得高产的难关，制定出规范化配套栽培技术，并大面积推广应用于生产，取得了巨大的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2015年，李天来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棚菜院士”的名号，实至名归。

科技赋能乡村：让农民的“钱袋子”鼓起来

李天来的作息表像一部与时间赛跑的奋斗史：全年无休，每日吃饭、睡觉、工作3部曲，且3餐潦草应付，每日伏案工作至后半夜是家常便饭。

学生张晓林至今记得，毕业论文修改稿凌晨发送，天亮便能收到满是批注的回复，小到标点符号的修正都清晰可见。即便2024年身体“亮红灯”住院，李天来仍坚持线上指导学生开题，不顾医嘱奔赴工作现场。

“育人如育苗。”这是李天来坚守的教育理念。2015年当选院士当天，他依旧穿梭在试验基地大棚，为学生讲解技术要点；面对“科研难兼顾教学”的疑问，他创新性地将科研项目融入教学，让本科生、研究生参与科研，在田间地头的实践中锤炼本领。

这个在教学中深耕实践的理念，恰是他将科研成果推向“三农”一线的起点——他始终认为，科研的价值终究要体现在助农增收的实效上。

“科研的‘根’，得扎在地里；研究的‘果’，要让农民尝到甜头。”李天来常说，他不仅要填满北方人的“菜篮子”，更要鼓起菜农的“钱袋子”。每次下乡，见着种大田赚辛苦钱的农户，他总忍不住劝：“试试扣大棚！”临走还把手机号留下，“有啥不懂，随时打电话！”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只要是农民的来电，他总是热情地回答每一个问题。

“一个人信了、成了，比千言万语都管用。”这是李天来团队40年不变的准则。每到一处推广，他们先进行示范，让农民亲眼见成效，再带领团队教建棚和种植技术。为让更多农民受益，李天来团队的足迹遍布辽宁以及内蒙古赤峰、河北承德、青海海西和大通、甘肃白银、江西赣州、新疆塔城、山西吕梁等地，常年扎在蔬菜主产区送技术。他们编了20多种科技手册，每年免费发放1万多册，培养农民技术员3000多人次，带动400多万农户增收。

如今，我国1200余万亩日光温室年产蔬菜1亿吨，年产值超4000亿元。这一串串数字背后，是李天来和团队用40年光阴，把“科技富民”的种子，播撒在了北方的田垄上。（摘自2026年1月10日《农民日报》3版）